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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锦赛第一次来到瑞典斯德哥尔摩。她第一次站上这一个项目顶配水平的赛场，也是第一次真正和世界最好的运动员站在同一个起跑区。她记得热身区，离正式赛道还有一段距离。她和其他选手一起热身、活动身体。身边几乎都是欧美运动员。她们几乎都很高，肩背宽阔，肌肉结实。整个热身区是封闭的，那一刻，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世界大赛带来的压迫感。

  比赛开始以后，这种感觉很快被身体接管。前半程，她一直按照自己的计划推进，也还在有可能突破PB的节奏里。直到波比跳结束，进入农夫行走，握力开始下降，器械脱手了几次，后面的弓步越来越慢，跑步配速也一点一点掉了下来。

  最终，她以1小时5分20秒完赛，获得女子PRO组年龄组第十名。这已经是中国女子甚至所有中国单人项目选手在世锦赛上的最好成绩之一，但她只给自己打了七八十分。

  她原本想跑进1小时3分。这是朱芳的习惯。别人先看排名，她先看自己还能快多少。过去两年，她几乎包揽了国内所有参加过的HYROX女子单人冠军，成为亚洲第一位跑进65分钟的女子选手。外界开始用中国第一称呼她，她却很少主动提起这些成绩。采访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反而是：我觉得还能更好一点。

  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排名，而是那些没有处理好的细节。比赛前一天，她和同行的人在斯德哥尔摩市区走了很久。第一次来欧洲，总想出去看看。后来回想，她觉得那一天应该多休息一点。准备还是没做好。她把原因归结到这里，可能关于赛前的状态调整、长途飞行的时差因素，总之，她不满意。

  包括说起世锦赛，她也没有讲现场有多少观众，第一次站上世界舞台是什么感觉，而是一遍遍回忆，哪一个项目掉速了，哪一段本来还能再快一点。她更像是在和身体讨论一件事情。身体会诚实地回答所有问题。

  原因很简单，减脂。她和很多刚开始健身的人一样，希望自己瘦一点，线条好一点。最开始请私教带了两个月，后来慢慢学会自己训练。

  那时候，她没想过比赛，更没想过有一天会把一天里最重要的时间，都留给训练。练了三年左右，她第一次报名健美比赛。女子比基尼拿到全场前三，女子美臀拿了冠军。站在台上的时候，她第一次发现，身体除了变瘦、变好看，还能完成另外一些事情。

  后来，她开始接触拳击。丈夫原本就是职业拳手，会带着她一起练。第一次真正站上拳台，她心里也紧张。怕被打。真正打起来以后，又是另一回事。后来连续三场比赛，她都赢了。职业首秀，对手第二回合就被TKO（技术性击倒）。再后来，是马拉松、越野跑。她不是高跑量训练的人，却一直喜欢报名比赛。比赛像一个时间节点。报了名，就清楚自己接下来几个月应该做什么。现在回头看，她觉得那些项目都没有白练。

  力量、耐力、爆发、跑步能力，后来一点一点，都用在了HYROX上。第一次接触HYROX，是在上海一家门店做PFT测试。之前，她就没有推过雪橇，也没练过墙球。工作人员看完成绩，建议她去参加比赛。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北京站。第一次参加，就拿了冠军。

  她没有感觉自己找到了最适合的运动。当时国内刚开始，人也没有现在这么多，她说。可能运气比较好。

  后来，一站接着一站。冠军开始变成一件重复发生的事情。她自己却没太多变化。训练，上课，回家，第二天继续训练。

  采访聊到这里，我问她，现在还会不会喜欢以前那种体脂很低的身材。她说，现在看，会觉得不健康。她没有立刻解释，停了一会儿，又说：正常训练，正常吃饭，这样生活会更常态。

  这几年，她几乎天天都会训练。但训练的目的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刚开始健身的时候，她也会在意镜子。体脂降了多少，腹肌有没有出来，线条够不够明显。后来为了健美比赛，她把身体调整到很低的体脂，站在舞台上，那是一副很多人羡慕的身体。只是离开比赛以后，她越来越觉得，那样的状态没有很好的方法一直维持。

  后来再回头看，她已经不会羡慕那时候的自己。她甚至觉得，那不是身体最好的状态。我问她，会不会担心自己越练越壮。她笑了一下，女生没那么容易练壮。

  过去这些年，关于女性健身，大家还是会讨论会不会练壮。她已经很少担心这些。她谈身体的时候，很少提到漂亮，更多的是状态、恢复和力量。HYROX比赛里，一共要完成八公里跑和八个功能性项目。推雪橇、拉雪橇、波比跳、划船、农夫行走、沙袋弓步、墙球……每一个动作都很诚实。力量够不够，身体知道。恢复好不好，身体也知道。

  身体不会骗人。她说。所以她越来越愿意听身体的话。状态不好就减量，太累了就休息。比赛重要，恢复也重要。

  很多人觉得，职业运动员最重要的是自律。她没有否认。只是她理解的自律，好像和很多人不太一样，不是每天都把自己逼到极限，而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练，何时应该停。

  说到饮食，是相同。不少功能性运动员对吃得很严格，鸡胸肉、水煮菜、沙拉，几乎成了固定搭配。她知道有人这样吃，自己不存在。天天吃沙拉，人心情会不好。训练结束，她照样会去吃炒菜，吃汤面，忙的时候也会去老乡鸡解决一顿饭，蛋白质会注意，碳水也不会刻意不吃。她希望这样的生活可以从始至终坚持下去。

  诚实面对自己的身体，似乎成了一种习惯。今天状态好，就多练一点，状态不好，就少练一点。训练结束，正常吃饭。第二天，再继续。用她的话说，正常训练，正常吃饭，这样生活会更常态。

  第一次参加HYROX的时候，她不清楚自己能跑成什么样。真正吸引她的，也不是冠军，而是比赛结束以后，她忽的发现，过去练过的所有东西，都能在这里派上用场：跑步要耐力，雪橇要力量，波比跳要爆发，墙球要节奏。没有哪一种能力是多余的。

  她后来很少再去想，自己的身体应该长成什么样。更多时候，她想的是，下一次比赛，还能不能跑快一点，身体慢慢变成了一件很好用的东西，而不是一件需要反复打量的东西。

  她一直在健身房带课。课程排得很满，从早到晚几乎都有人预约。上完一节课，再抓紧时间训练，晚上回家，第二天又重复一遍。

  后来，她发现身体开始有反应，容易疲劳，也容易生病。今年北京站的比赛，赛前一周感冒未痊愈，在根本不能完全调动状态的情况下，她甚至担心流鼻涕绑了一块方巾上场，以1小时05分50秒完成了一场比赛，排名第三。“那是最痛苦的一次，比赛前只是觉得流鼻涕、咳嗽，没太在意，“她说。”但比赛时心率直接飙升到177，嗓子和上呼吸道很烫，墙球区从来就没这么痛苦这么慢过，终于体会到那种顶不下来的感觉了。“

  幸好，她去医院检查后，身体并无大碍。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比赛和工作都会受影响。于是，她主动减少了课程，身边有人劝过她，HYROX刚进入国内，没有成熟的职业体系，也不像其他项目那样有稳定收入，把那么多时间放在训练和比赛上，不一定值得。

  但她有自己的判断，以后上课的时间还很多，但比赛不是一直都能比。她只是觉得，既然决定认真比赛，就应该把更多时间留给训练。

  HYROX和马拉松不太一样，她跑过马拉松，也跑过越野，在她看来，耐力项目的运动寿命会长一些，但HYROX需要力量、速度和恢复能力，随年纪增长，身体变化会更明显。她不想错过现在。她知道，很多事情不能一直等。

  不过，减少课程以后，她也没有把所有时间都交给训练。我问她，现在一周会不会给自己留一天完全休息？会，累的时候就休息。休息那天，她不训练，也不会特意安排别的运动，有时候陪家人出去走走，有时候只是睡得久一点，吃得好一点。

  采访里，她很少提到坚持，反而一直在说另外几个词：恢复、调整、减量。以前，她也觉得，训练就是越多越好。后来比赛越来越密集，她慢慢的发现，恢复本身也是训练的一部分。如果身体没有恢复好，再继续练，效果反而不好。这些经验，不是看书学来的，都是一场场比赛慢慢积累出来的。

  做母亲以后，她对时间的感受也变了。她是健身教练，要调整授课量为训练留出时间。她是母亲，训练要安插在课程、孩子和家庭事务之间。她几乎每天都训练，每天至少两个小时，上强度的时候会达到3个多小时。

  儿子快四岁。训练的时候，偶尔也会跟着她一起去健身房。她会提前跟他说：妈妈先练，练完带你去玩。小朋友就在旁边自己玩，有事情，再跑过来找妈妈。他不会打扰我。好像这已经是他们之间形成的一种默契。我问她，儿子知不知道妈妈在练的HYROX是什么，她笑了，不知道，他就知道妈妈去跑步。

  冠军、世锦赛、世界上的排名，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都毫无意义。妈妈每天会出门，会训练，回来以后陪他，这就是他理解的全部。

  说起孩子，她没有特别强调自己如何平衡家庭和比赛，也没有说自己牺牲了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些事情放进一天里面，训练的时候训练，陪孩子的时候陪孩子。比赛结束，再回到原来的生活。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比赛当然重要。冠军也重要。但真正支撑她每天走进健身房的，好像已经不是这些。训练已经变成生活本身。就像吃饭、睡觉，或者第二天照常起床一样。

  她以前话不多，也不太刷手机。第一次比赛后接受采访，感觉自己话都说不清楚。比赛多了之后，开始习惯在镜头前讲训练和备赛，也更敢把自己的观点讲出来。

  但社交媒体她始终玩不转。不擅长拍视频，不太会拍照片，外界流行的东西她不熟悉。她对自己的判断是，既然不会做内容，也没有人替你包装，那就把所有话语权押在成绩上。

  这是HYROX目前顶配水平的职业组别之一，说起这个目标，她没有把话说满。先把成绩跑出来。如果能进，就继续往前跑，如果暂时进不了，就继续练。她还是这样的节奏。

  她的表达力很少用一定必须这样的词，更多时候，她会说，先练，先恢复，先把今天做好。至于结果，等比赛再说。

  这些年，健美、拳击、马拉松、越野跑、HYROX......身体能做到，她就去试试看，后来发现喜欢就继续练。一路走下来，她没有把自己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只是越来越清楚自己的身体。

  这几年，慢慢的变多女性开始接触力量训练。健身房里，不再只有跑步机和椭圆机，慢慢的变多女生走进深蹲架，开始推雪橇、练硬拉、举壶铃。她们讨论的不再只是减脂、体重和体脂率，也开始讨论力量和恢复。

  过去那些为了练出腹肌追求低体脂，把吃饭变成计算，为了所谓的自律，不断和身体较劲的经验，朱芳都经历过，也慢慢走出来了。

  一句一句，都没什么大道理，可放在一起，却慢慢拼出了另一种关于身体的理解。

  身体不是要一直修正的对象，也不是需要拿来验证自己的工具。它会陪着你跑步，会陪着你工作，会陪着你生孩子、带孩子，也陪着你重新再回到赛场。

  也许停了几天没练，肌肉在消下去，人看起来瘪了。她不喜欢这种状态，但也没太焦虑，等感冒好了，重新再回到那个推拉雪橇、跑步、做墙球的节奏里，身体会回来的。肌肉有记忆，她也有。■